也许这个题目就不是太准确，我并不想考证是不是个“舶来”的洋节。父亲节的历史也不甚遥远，大概就是本世纪头一两年，就有了每年六月份第二个周日，啊！马上就到了。。。。

我记得就是这炎热的六月，我的北京听友老李电话说；华奥商厦的多功能厅要召开颁奖会请我做嘉宾。我知道这是老苏（北京新闻台《人生热线》主持人）主办的有奖征文活动，协办单位就是华奥。那几年华奥很景气，常赞助大型公益活动，这是典型的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它的真正效益是；文化宣传两不误，人气银子双丰收。

我没有参加这次征文活动，只从每晚的广播里听到过获奖文章，一等奖最动人；

作者是一位中年人（名字忘了），他上有老下有小，下班后还要照顾年迈的老父亲。这一天他为老人取了退休金，晚上给老人一五一十地点清楚，按照往常也就没事了，今天老人却非要自己一张张地数，老人的手在抖动着，一张一张地捡起那钞票，问；“这是一百元的么？”。。如此反复儿子不解；“哎，您老不就是+百+十+元+角。。。。么，全在这儿啦。。。。”

老人颤巍巍地终于检出一张一百元票，慈祥地笑了；“儿啊！明天是你生日，我也出不去了，你就拿这一百元自己买点吃的吧。”------文章到此为止。

“一个老到连一百元票都认不出的老人，他能记得自己儿子的生日。。。。什么是爱？！”我觉得，主持人这句话，掷地作金石声。。-----节目到此为止。

为了情不可却，也为了我的感动，我当晚还是去了，父亲节那天，太阳如火一般悬在头上，从东四环到华奥要乘718路，这条横贯京城的路线，没有不堵车的时候。终于迟到了。当我和老李走进多功能厅时还是一片掌声。

坐定了，仔细看着前边台上放着一辆崭新的“捷安特”自行车，是华奥提供的本次一等奖奖品，“一等奖”呢？就是前排的中年男子，有五十岁吧，头发谢顶了。

匆忙与掌声，泪水与感动，这个父亲节过得沉甸甸的，记得有一合影，不在我的胶卷中（那时我没数码）。时间长了就忘了。。。

    ■陈四益

    有的戏，只须看，一览无余。看过之后，很少再有回甘。

    有的戏，光看不行，要读。就像前人说“吃墨看茶听香读画”一样，动用起各种感知器官，才能稍稍深入。

    郭启宏的戏好看，更耐“读”。最近正在上演的《知己》，就需要细细品读。读得越深，越觉得有味儿。

    《知己》的故事取材于清初顾贞观和吴兆骞的故事:吴兆骞罹辛酉科场案，发配宁古塔。辛酉科场案本是一起科场舞弊案。一些阅卷官员营私舞弊，纳贿赂，卖科名，搞得昏天黑地。后遭举发，又互相攀咬，结果“天威”震怒，酿成大案。案件一大，又是皇上定下的案子，办理起来自然株连甚广，加上办案人各怀鬼胎，宁冤勿纵，致使许多无辜者也同遭网罗。颇有才名的吴兆骞就是蒙冤者之一。在专制主义社会，皇上定的案子，谁也不敢轻易翻案，这是自古及今而皆然的。梁武帝时的范缜写《神灭论》驳佛教的神不灭论，尽管梁武帝组织了几十人同他辩论都铩羽而回，但仍被流放到广州去了。皇上的威权是从来不受道理、法律或事实所左右的。近世之胡风集团案，虽已查明并非“反革命”，但因最高领导定案，公安部长也只能将错就错，七十余人定为“分子”，两千余人受到牵连，俱蒙不白之冤。吴兆骞一案也是如此。

    但是，吴兆骞有幸得一知己，就是顾贞观。这个一没有权，二没有钱，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因为惺惺相惜，欣赏吴兆骞的才华，相信他蒙受冤屈，于是发大心愿，定要出手相救。经过二十余年不懈努力，终于令吴兆骞绝塞生还。此事有词为证，就是那两阕读来沉郁顿挫、动魄惊心的《金缕曲》。今录其一:

    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可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成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

    这是朋友的慰藉，也是知己的誓言:哪怕像乌白头，马生角那样毫无可能的事，也一定要锲而不舍地做下去。

    顾贞观的救友是动人的。1968年，中国共产党的八届十二中全会决定开除刘少奇出党。表决时，只有一个中央委员陈少敏没有举手。人们后来表达了对陈少敏的崇敬，因为大家都知道为了那一只没有举起的手，她要承担多少风险，经受多少折磨。以今视古，顾贞观要救皇上定下的钦犯，他所承担的压力、风险，他所忍受的屈辱、苦难，也都是难以想象的。中国历史上为人们赞颂的真挚友情，屈指可数。季札挂剑，伯牙破琴，只是舍弃心爱之物以表达对朋友的一种信义和感念。向秀在嵇康罹难之后，山阳闻笛，写下《思旧赋》，终于未能尽言。顾贞观能二十余年如一日，为救友舍弃自己的功名、家室以及本来可以得到的一切，而且竟然成功，这样的事情自然会口口相传，流于后世。

    如果这出戏的内涵仅止于此，它不会这样耐读。时代不同了，环境不同了，人们的友情观也在改变。今天的人或许还能欣赏这样的友情，但恐怕已经难于再造这样的友情了。《知己》的耐读，还在于顾贞观尽二十余年之功终于救回的吴兆骞，已经不是他当年心仪的吴兆骞。黄山谷有诗曰:“二十年间世三变，几人能不化鹑蛙。”人是会变的，在权力的高压之下，磐石尚可粉碎，何况人性。有清一代，以少数民族入主中原，虽然可于马背取天下，但要汉人俯首，绝非易事。因此使用了极为残暴的手段实行镇压。康雍乾三世文字狱之多，骇人听闻。其目的就是要汉人畏惧，从而俯首听命。龚自珍有言:“霸天下之氏……未尝不仇天下之士，去人之廉，以快号令，去人之耻，以嵩高其身。一人为刚，万夫为柔，以大便其有力。”这是看得很透的。这些高压的手段，杀头也好，灭族也好，文字狱也好，发配也好，其最终目的就是要只许你规规矩矩，不许你乱说乱动，以求爱新觉罗氏的“天下太平”。

    这种手段是确有成效的。清代二百六十余年社稷，就是靠当初以高压为手段的驯化，奠定了根基。清初，多少汉人为了不肯剃头蓄辫被砍了脑袋，而到了辛亥之后，又有多少汉人哭着喊着不肯剪掉那条当初他们先祖拼死也不肯留的辫子。直到今天，一些讲史者，津津乐道于皇上们的“伟烈丰功”，浑忘却了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也忘却了那些官帽上的顶子是用多少鲜血染就的。驯化之功，真是历久不衰！剧中的吴兆骞，不过是较早被驯化的一个。二十多年的流放生涯，磨灭了他的人气，成就了他的奴气。即便顾贞观不救他，对于统治者来说，他也已经是一个改造成功的样板。顾贞观能救的是一条性命，而统治者所要的是那颗奴才的心灵。这一场救赎，究竟是谁的胜利？

    顾贞观走了，没有成功的喜悦，却有失败的悲哀。其实，就算绝塞生还的吴兆骞仍旧保有那一颗赤子之心，又能如何？有过一次流放，他还能有什么作为？我一直记得丁聪先生那句看似戏谑实为沉痛的话:57年之后我成了“右派”，后来我是“摘帽右派”，再后来我是“改正右派”，到我死了，大概会被称为“前右派”。我这一辈子都脱不了“右派”这个头衔。

    《知己》的耐读，在于作者从这个动人的友情故事中，开掘了更多的内涵。它远远超出了动人友情那玫瑰红的绚丽色彩。我们或许还可以“读”出更多的内涵——随着每个读者不同的阅历和思考。

 北京人艺演出剧照:顾贞观愤书《金缕曲》